Crown Him with Many Crowns

成りきれずモノ
那個念頭，她想過不只一次。
而第一次有了那樣的想法，是他們第一次擊敗他的鏡像獸、她不經意間瞥見他露出悵然若失的表情的時候。

「－－古魯，」
接近半夜的人偶宅邸，人偶少女敲了敲門而且不意外地在打開的門後看見一張眼睛半瞇著看起來像剛睡醒、膚色略顯蒼白的臉。

「有點事想跟你說，現在，有空嗎？」
「當然。」銀色的黑王子從嘴邊浮出一抹，跟當初他們相遇時一樣，違和的淺笑。

×

阿奇波爾多在走廊上遇到好像正在找什麼的瑪格莉特。

「瑪格？」
「啊，阿奇。你有沒有看到大小姐？」
梳著蒼色短髮的年輕女子走過來，他注意到同僚戴著的那副眼鏡底下透出倦色的眼袋：「我想把跟大小姐借的這本書還她。」指著手上一本紅色精裝封皮的書。
「大小姐的話，剛才叫了古魯跟他出去了。」阿奇波爾多摸了摸口袋想掏菸，但思緒一轉又放棄了這個念頭：「我幫妳拿去還她？」

「謝謝。
「…對了，古魯他－－呃，大小姐想幫他恢復記憶，對嗎？」瑪格莉特頓了頓聲，問著。

「似乎是這樣沒錯，不過大小姐她自己好像也在考慮什麼的樣子。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瑪格莉特抬起手輕捏著頸側，那是她表達不安的動作。
「哎，別為那個笨蛋操這麼多心，先顧一下自己吧。妳最近狀況不好讓大小姐也很擔心啊！」阿奇波爾多伸出手拍拍對方的頭，接著一個心血來潮故意揉亂那頭蒼色的髮，惹來一聲含著些許慍怒的抗議。

然後他哈哈笑著拿著那本要還的書大步從走廊的另一頭離去。

×

她是炎之聖女製作出來、為了完成復仇而生的人偶。
她不知道這個復仇計畫究竟是對是錯，剛甦醒時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召集軍隊。不過大概是親愛的聖女大人在製作她的時候途中讓她撞到了頭或什麼之類，她總是一邊本能地執行炎之聖女唯一的指令一邊懷疑就這樣行動的自己，有時候也懷疑炎之聖女。

所以對『恢復記憶』這個報酬，她除了初次見面時的解說以外，其實並沒有對自家的隊友們多提。

「所以就是這樣，古魯，我想恢復你的記憶。」
人偶少女翡翠綠的玻璃眼珠染了一點惴惴不安，柔軟的月光落下來照亮他們的臉，銀髮青年站在石階上不發一語地沉默讓她更緊張。

「對不起，古魯。我知道我這樣很自作主張－－」
「－－不要道歉。」

古魯瓦爾多終止了沉默開口道，月色淒迷地落在那頭銀髮上像新鍍的金屬，說話時沒有看她，反而盯著遠方夜幕的某處。

「不恢復記憶的話，就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可是，時間會前進，誰都不能停下來。不管是我，還是妳，大小姐。」

銀色的黑王子終於轉過來看著自家主子，平常那雙鮮血色的眸被光線漂成柔和的赤色、猶如上等紅玉髓，寂然佇立的身姿一瞬間散發出帝王一般的威嚴，連背景再普通不過的花園石階和長廊石柱都在幻覺裡變得簇新。

「…嗯，說得也是。」
那個時候，她想，那一定就是終將成為王的人卻在半途墜落的模樣。

進まなきゃ
阿奇波爾多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嚓地點上火焰。
「嘛，看來是不用擔心了。」他呼出一口清灰色的霧氣，手上拿著的書本往旁邊一遞－－遞到走過來的人偶少女面前：「這是瑪格要還給妳的書，大小姐。」

「偷聽不是什麼好習慣，阿奇叔。」人偶少女面無表情地接下書本。
「大叔我可是正大光明地聽呢！」阿奇波爾多笑起來。
「少來。」人偶少女皺了一點眉頭，但那不是生氣的表情。

也不是第一天認識這名人偶少女了，她在想什麼阿奇波爾多自然略知一二、或者該說，他們所有人皆是如此，心知肚明。

笨拙的溫柔，不擅表達的體貼。
阿奇波爾多不知道在最初的最初，人偶少女是什麼樣子；不過他敢肯定，至少跟現在比起來絕對改變了很多。一如古魯瓦爾多說的，就算他們都是死去的靈魂，時間也依然在前進，誰都無法停下來。

所以不得不前進。
不得不去尋回失去的記憶。

－－哪怕在那前方是令人絕望的未來。

悲しい夢ではないように
把捕獲的魔物靈魂淬鍊出來，再用炎之聖女教導的煉金術將其凝聚成各種顏色的碎片，黃色綠色藍色紅色紫色。

曾在書上讀過，關於某個科學家將縫合的屍塊用閃電使之復活這樣乍聽非常可笑的故事，不過她也想，自己正在做的、不也是類似的魔術嗎？
喚醒死去的軀殼，然後給予他失去的記憶，告訴他曾經活過的時間，修補磨損缺壞的靈魂，了解這獨一無二的生命，最後、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死亡。

－－聖女大人(母親)到底在盤算什麼呢？
不禁，又開始這麼懷疑了。

最後凝萃出來的『東西』，褪掉了所有顏色、剩下無垢的白，裹著幾近透明的火焰。
簡直像什麼生物的蛹，她想。記憶的蛹。

「希望不會是太難過的夢。」
直到連這樣的喃喃細語也落進夢的黑暗深淵，古魯瓦爾多睜開了那雙鮮血色的眼睛。

只、寂しさを感じそうだ
睜開眼睛的時候，世界被染成一片乾淨的翠綠顏色。

然後意識慢慢從夢的深海浮上來，才想起來這片顏色是自家主子鑲嵌在無機質的陶瓷眼窩裡的玻璃眼珠。
這似乎是人偶少女的習慣，關於臉貼著臉叫人起床，導致隊友們對這世界的第一印象全都不是晦暗天空與虛無大地而是那雙勘比綠寶石的翡翠色像什麼集體潛意識，不過在習慣之前可真是另類的早晨驚嚇。

「…大小姐。」

人偶少女聽著古魯瓦爾多的呼喚露出了寬心的微笑。少見的表情。接著挪開了臉讓他坐起來。
他撐著手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剛才是睡在人偶少女的膝蓋上，不過還來不及想別的，一行水滴就從眼邊溢出來、滑過臉頰落到了地上。

「欸…？」
「古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人偶少女的詢問聲在身後響起，可是古魯瓦爾多怎麼也沒辦法回過頭去跟對方說『我很好』，控制不住的眼淚撲簌簌直掉，無聲落下幾乎濺起某種感情的存在。
「…什麼事都沒有，只是、」

那個孩子，又在那邊一個人玩骨頭。
光看著就令人怪不舒服，根本是國家的禍害。

只是，或多或少，在這個短暫又不太真實的記憶夢境裡，感覺到些許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寂寞。
悲傷得心寒的寂寞。

「沒關係，我在這裡。」一個輕巧的重量忽然倚住了背後，記憶初始以來伴隨著翡翠色視界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柔軟的聲音：「不管你們做了怎樣的夢，我都在這裡。」
背後的人偶少女沒有人與人接觸時會帶著的溫度，可是有什麼味道散了過來，與夢中貴族專用的高級香水不同、是帶著灰燼氣味的花香，溫暖又凜然。
我不期望你叫我大小姐。
在取回記憶碎片之前，他們都是患上遺忘症的空虛幽靈；可是曾幾何時，吃飯時間吵鬧的餐桌、午後陽光柔焦的走廊、安靜的雙人臥室還有總是迴盪劍擊聲響的中庭，穿著高貴華服的人們的嗤笑與碎語被這些更鮮明的記憶染色，就連取回來的記憶碎片也幾乎要找不到地方填補，它們在意識的邊緣被砸碎，融入翡翠色的集體潛意識裡消失不見。

「大小姐，」
「嗯，什麼事？」
「－－還是算了。」

時間會前進，一如古魯瓦爾多自己所說過的那樣。
這麼想著的瞬間，似乎，心底深處就不再那麼寂寞了。



バカは何時でも
「笨蛋國王你今天不把話講清楚就沒有晚餐。」
「欸，怎麼這樣。」

聽見裡面的房間傳來騷動的聲音，阿奇波爾多從嘴邊勾起微笑，一邊將今天第三根的菸蒂丟到腳下踩熄。
「看來應該是沒事的樣子。」他咕噥著這句話轉出走廊，正好碰上顯然是因為來不及逃跑而顯得表情狼狽的銀髮審判官。

布列依斯有些尷尬地看著比他高出快半個頭的尹貝羅達放浪者，乾咳了兩聲正準備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生般離開，卻被阿奇波爾多叫住。
「你如果是擔心古魯的話，現在因為講錯話在跟大小姐討晚餐。」他說。
「…也不是在擔心他，只是想既然大小姐討了我的血應該就來看看情況。」布列依斯別過視線。
「這不就是擔心嗎－－咦？」

話說到一半走廊那端就傳來很大的碰撞聲，布列依斯回過頭去的眼角剛好捕捉到一抹金燦燦如獅子鬃毛的身影。

「聽起來是牆上的銅飾被弄掉的聲音。」
「笨蛋永遠不嫌多。」布列依斯嘆了口氣邊大步往走廊那邊走去。

阿奇波爾多看著銀髮審判官離去的背影、再轉頭看向身後已經幾乎聽不見人偶少女的聲音的房間，再從口袋裡摸出菸並點上火焰時無聲露出坦然的莞爾。



跋。
因為國王R1R2賀文都被我合在一起寫、然後當初又被拆成好幾的小段只好弄成這樣奇怪的整理方式（爆）


關於大標題的『Crown Him with Many Crowns』好像是聖經裡"擁戴我主為王"的詩句，也有戴上"萬王之王的寶冠"的翻譯，總之是一句貼合著我家國王的帥氣形象（妄想中）的句子所以就拿來用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