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にも知らないこの思いを、

◎此篇為三衍，請務必先閱讀《於黑暗中甦醒》

噗嚕噗嚕噗嚕，透明的水泡湧動著翻滾，上升融化在頂上泛動的青白色浮光裡。
深藍、深藍的夢境，誰的聲音響起伴隨轟響的耳鳴。


「－－快醒來。」

1

炎之聖女賦予所製造出來的人偶們唯一的特殊能力，是『共感』。
只要人偶少女有那個意思，被她喚醒的戰士們看見的聽聞的感知到的一切、乃至藏在心中的思緒和想法，她都能藉由共感的能力而得知。

不過想當然，總是懷疑自己也懷疑聖女大人(母親)的她不可能會使用這能力。
據自家隊友的說法，要不是那時為了恢復古魯瓦爾多的記憶的需求，他們連這能力的存在都未曾知曉。

「被『共感』是什麼樣的感覺？」
那天吃早餐的時候，她在一片慣例嘈雜的餐桌上問了身旁的銀髮青年。

「…老實說，沒感覺。」古魯瓦爾多半睜著惺忪睡眼把盤子裡沾滿肉汁和融化奶油的培根和裝飾用羅勒葉推進麵包的裂口裡，再整塊插起來扔進酥皮濃湯。
人偶少女每次看古魯瓦爾多吃飯的樣子都不覺得他曾經是堂堂大國的王子。

「要說感覺的話，應該是像在做明晰夢那種東西一樣吧－－嘛，雖然這樣講很籠統。」坐得稍遠一些但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的阿奇波爾多插進了話題：「不是討厭的感覺，大小姐妳放心。－－反正那些記憶本來就不應該是跟夢境隨便混淆在一起的東西。」
「如果是討厭的感覺的話，這傢伙早就抗議了吧－－喂古魯瓦爾多，你要睡吃完早餐再回去睡。」旁邊的布列依斯用力推了一把眼睛快瞇起來的黑王子。
「是嗎…。」人偶少女低下頭去繼續小口小口吞掉酥皮濃湯。

「大小姐怎麼會忽然問這問題呢？」艾茵脫離了另外那半餐桌的戰局也加入了談話。

人偶少女停頓了一下沒立刻回答，眼前吵嚷的早餐餐桌令她想起了幾天前的早晨。
以及那通電話。


2

那天的飯桌戰爭也是從大家一起喊了開動之後開始，而打斷它的，是一通對人偶宅邸來說少見的外部電話。
致電者是她那聽說這幾天準備要出遠門的友人，因為心情過於擔憂使得口氣聽來有點嚴肅，內容講的不是跟出門有關的話題而是對方隊上的人員問題－－或者更簡單的說，是另一名黑王子古魯瓦爾多的問題。

「…沒關係，最近不趕著離開幻影城，我會去幫妳看看。」人偶少女捧著電話一邊答應下來一邊向因為擔心電話打太久而投來關切視線的瑪格莉特打了不用擔心的手勢：「…都是聖女大人(母親)製造的人偶，不會被發現的。」

於是她便以代管之名行調查之實，來到偏遠高原上的這棟移動宅邸。
跟自家相比那是棟較小、也不像家裡那樣吵鬧的房子，扮演著家長角色的是戴著眼鏡的斯文軍人艾伯李斯特，要說和家裡那個稍微少根筋的帝國騎士有哪裡相同、大概也只有日夜纏在身邊的眼罩青年吧。

「…原來如此，您是大小姐的朋友。」可能已經事先交代過，『這邊的』艾伯李斯特露出友好微笑並伸出了手：「不好意思這幾天要麻煩您了。」
「不會。」人偶少女和青年握手並說道：「…還有你們用你們平常的方式叫我就可以了，改變稱呼的話會被發現吧？」

「嘿，妳跟我們大小姐長得還真是一模一樣欸！」『這邊的』艾依查庫用僅剩的左眼仔細端詳著人偶少女：「不講的話古魯保證認不出來，對吧？艾伯？」
「艾依，別鬧了。」眼鏡青年制止同僚對她的捉弄並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要到處去看看嗎？大小姐。」
「麻煩你了。」

×

「－－啊咧，大小姐？」
在靠近圖書館的走廊上遇到了『這邊的』少年傑多。

「我以為妳出門－－哦，是這樣子啊。為了那個吸血鬼王子吧？」坐在欄杆上的少年盜賊王用紫羅蘭色眼睛盯著人偶少女無機質的翡翠色玻璃眼珠，嘖地咂了聲嘴：「真好哪，我也幹個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讓大小姐來關心我吧？」
「傑多，這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艾伯李斯特皺著眉頭扳起了臉。
「是嗎？搞不好那傢伙也不想要別人關心他啊－－嘛算了，隨便說說的，真要那麼幹也太麻煩了。」傑多靈巧地從欄杆上跳下來，把臉湊近比他矮了半顆頭的人偶少女：「好歹也是同一條船上的，我也不想每天看到為那傢伙操心的大小姐，對吧？大小姐。」
然後少年王露出賊賊一笑退開腳步，轉身蹦蹦跳跳地鑽進後方走廊間的黑暗裡。

「…抱歉，大小姐。那傢伙總是這樣。不過、被認出來了不要緊嗎？」
「沒問題，小孩子的眼睛總是敏銳點的。而且他跟我們家的那孩子一樣呢，在嘴巴很壞這個方面。」人偶少女淡淡的勾起微笑：「走吧，艾伯。－－我大概想好對策了。」


3

「古魯、不對，古魯瓦爾多！」

人偶少女看著『這邊的』古魯瓦爾多的時候，才開始覺得在她印象中家裡的銀色黑王子肯定是在戰鬥與睡眠時間的取捨上出了問題。
也難怪，朋友們看見家裡那個人跟她上演吐槽劇的時候才會表情這麼驚悚。

以後我沒有要你動劍的時候，你不准拔劍。
於是不知不覺對著那個臉明明一模一樣個性卻完全不一樣的青年兇了起來，雖然友人對他好像也一直都是這樣的口氣但還是稍微感到了愧疚，可是，究竟是對眼前這個人還是對自己呢？

「古魯瓦爾多，不要忘了剛才你答應我的事。」
「啊啊，抱歉，大小姐。」

抱歉，大小姐－－儘管家裡的那名銀髮青年從來沒對自己道歉過任何一次（因為每次在說抱歉的總是她），一瞬間疊合在記憶中的模糊音韻與特殊捲舌發音的腔調還是讓她恍了一下神，該去取魔導書的手忘記動作、也可能是人偶少女從來沒想過戰士們會有忤逆大小姐的舉動，後頸一陣令她頭暈目眩的疼痛傳來的同時，眼前的景色也急速褪成黑暗。

竟然攻擊自己的主人什麼的，這傢伙的靈魂可不可以跟布勞君討論一下讓他RESET重來啊－－人偶少女邊這麼想著，倒臥地上失去了意識。


4

「擊、…欸！－－大小姐被擊昏嗎？！」

敘述完事情發生經過，整個餐桌的視線都不可置信地聚集了過來，下一秒又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聚集到正好從廚房拿切好的水果過來的古魯瓦爾多身上。

「…幹嘛？」
銀髮青年揚起一邊的眉毛，一臉『與我何干』：「又不是我打的。」

「不過，很難想像古魯會去敲昏大小姐什麼的欸。」利恩嘴裡咬著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說。
「就說了，那又不是我幹的。」古魯瓦爾多面無表情地叉走利恩即將要下叉子的某塊蘋果，有點報復意味。

談話進行途中庫勒尼西幫著瑪格莉特端來了餐後紅茶，送到人偶少女面前時還滿臉擔憂地詢問需不需要換泡有些藥性的香草茶。她婉拒貴族少年的好意，不管有沒有受傷被敲昏之後也灌了藥湯而且也有些時日了，現在再補藥似乎有點遲。
不過庫勒尼西今天難得固執，回頭從廚房摸了幾朵乾燥菊花來泡進人偶少女的茶杯裡，似乎還打算晚點泡纈草茶給她鎮靜安神。

「－－所以大小姐妳今天還要再去那邊嗎？」瑪格莉特把話題拉回來。
「嗯，晚餐以後。」人偶少女啜了一口茶，有蜂蜜的味道：「既然都被打了至少要還點顏色回去才行－－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們不要想去圍毆人家。」
人偶少女沒好氣地制止桌子那邊已經開起作戰計畫的自家隊友，每個人臉上都殺氣騰騰地寫著『他都敢打大小姐了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揍他』。

奇怪這些人的這些精力為什麼不能用在平常的戰鬥上呢？人偶少女有點無力地想著。

5

「大小姐。」

傍晚吃過飯當人偶少女正準備出門的時候，被古魯瓦爾多叫住了。
從晚餐過後到午夜這段時間大概是銀色黑王子最保持精神清醒的一段時間了，通常他會被布列依斯或阿貝爾拖著去中庭打上幾回合，不過從他現在仍穿著從自早上起床就沒換下的襯衫（還翹著一邊的領子）來看，今天應該是沒打算活動筋骨了。

「怎麼了？」她走過去，掂著腳伸手去替古魯瓦爾多折平翹起一角的襯衫領口。
「嗯…沒什麼。」他抬手摸了摸被自家大小姐翻平的領口：「來看一下。」
「今天不用去跟布列對戰嗎？」
心裡明白古魯瓦爾多在這裡的原因卻裝作不知道的人偶少女問道，然而古魯瓦爾多只是含糊應了聲，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大小姐，」他又喚了一聲，這次伸出了手。
人偶少女對這舉動有點疑惑，不過也伸出手握住了古魯瓦爾多的手。

跟『那邊的』古魯瓦爾多的細白雙手有些不一樣，這雙手上雖然同樣裹著缺乏曝曬而顯得蒼白的皮膚、但指掌相接的關節處卻生著因為長年握劍而形成的老繭，掌心裡也有幾道淡淡的疤痕。
他們相同的地方，是那偏涼的手溫。

「…我相信妳。」
青年指掌收攏帶了一些力氣，執過人偶少女的指尖落下不重不輕的吻，她從無機質的陶瓷指尖感受到只有偏涼的手溫，以及，絕無動搖的忠誠與信賴。

明明是經常在戰場上互相傾訴的話語，此刻心裡的某處卻有些動搖了。
人偶少女微微睜大了翡翠色的眼，再從幾乎凝固的臉上勾起了近似微笑的表情。

「嗯，我也相信你。」
－－相信那個相信我的你。


6

噗嚕，噗嚕。
彷彿被扔進了深海下沉，浪花般的水泡群翻滾著從身邊與指尖逃散開來，摩娑過臉頰時帶了點輕微的搔癢感，最後上升融化在頭頂上漸漸遠去的水面。

下沉下沉下沉。
氣泡逸失之後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是深藍深藍的海、又或者是夢境，沒有浮力抓不著支撐的身體在下沉，在感知以外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轟隆轟隆地響，像大型動物的哭嚎聲。

「　　　　　。」
好像聽到了誰的聲音，可是扼住呼吸的喉嚨只能吐出徒然的氣泡，視野中有一圈不明顯的光在閃動，泛動的青白色浮光。

「快醒來。」
聲音在響，跟著大型動物似的哭嚎與轟響的耳鳴，頭又莫可奈何地痛了起來。


7

「－－妳在幹嘛。」
啪地，由球型關節組構而成的陶瓷手腕被忽然伸過來的冰涼右手給抓住了，沿著黑色袖口看上去，那裡有一雙鮮血色的眼睛。

「…古魯瓦爾多、？」
沒料到對方會突然醒來，人偶少女愣住。

共感無預警地切斷有些昏昏然，最後的夢境是深藍色的大海、伴隨著從幾天前曾被眼前的青年重擊的地方傳來的疼痛，火燒般的痛覺編織了一張錯覺的網，在共感解除的這會兒仍縈繞在心上。

「共感、嗎？」銀髮青年盯著人偶少女幾秒後放開了她，曲起一腳將手肘抵在膝蓋上並順著這樣的動作以手指按揉眉心：「…我說妳，到底想幹嘛。」
『這邊的』古魯瓦爾多皺著眉頭發出沒什麼起伏的問句，表情看起來不太舒服，仔細看他額頭上還沁著薄汗。
不過更令人偶少女在意的，是他的問話。

「你認出我了？」
古魯瓦爾多不發一語，只是擰緊眉頭瞪著她。

「…是你們的大小姐拜託我來的。」想著既然已經被認出來那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人偶少女於是全盤托出：「抱歉，看了你的夢。」
「為什麼道歉？」古魯瓦爾多一臉『這沒什麼』地吐了一口氣，喃喃低吟了一句朦朧的，聽起來像什麼咒罵性質的方言。

人偶少女忍不住伸手探向古魯瓦爾多的額頭，輕唱了幾句平常在戰鬥中急救用的咒語。
「外傷用的咒語不知道有沒有用…因為我那裡還沒有人作夢到頭痛。」
「大概、會有用。」古魯瓦爾多放下了按在額頭的手：「以前讓大小姐治療過一次。」
「啊，那真是太好了。」
「…妳，臉很冷淡的樣子可是話意外的多呢。」
「大家都這麼說。」人偶少女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妳不會笑。」停了一下的語句隙間似乎是在斟酌要使用的詞彙：「妳的頭髮沒有蘋果的味道，然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妳叫我『古魯』。」

那瞬間，人偶少女好像恍然明瞭了什麼。
在這個陽光不明顯時間感覺不到流動的荒蕪世界裡，背負使命的人偶與失去記憶的靈魂們，不管願不願意，彼此之間如同吊橋效應一樣建立起來的互信互賴已經再也抹滅不去。
他們是人偶的戰士，相對的，她也是他們的大小姐。

「－－也是呢。」
『這邊的』古魯瓦爾多看著人偶少女從無機質的臉上勾出一抹微笑，了然的笑意，接著一手翻開魔導書一手抽出來那把為了宣示忠誠而交予她的寶劍，劍刃在半夜微暗的房間裡閃爍著一點點冷光：「雖然同樣是人偶，不過在使用魔法方面我比你的大小姐還有心得喔。」
「妳打算做什麼？」
闇夜與刃光的彼方，鑲嵌在陶瓷臉龐裡的玻璃眼珠猶如凝淬千年的翡翠結晶，燦燦燁燁。

「大小姐的騎士，不配劍怎麼行呢。」

就像孩子總會認得母親一樣，『這邊的』古魯瓦爾多也一定、怎樣都認得他的大小姐吧。


8

「對不起，好像給妳添了很多麻煩。」
「沒關係。－－怎麼說，『我也玩得很開心』、這樣吧。」
「哇啊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欸妳那臉！」
出遠門回來的友人愉快地大聲笑了起來，那是人偶少女怎麼也沒辦法表現出來的情緒。

蒙上灰塵般的黎明日光淺淺地籠罩了這片偏遠高原，透明得幾乎看不見藍色的天空浮著幾片懶散的薄雲，人偶們身後的移動宅邸的某處發出了大型機器開始運轉的沉悶低吼。

「－－大小姐。」
穿著整齊軍服的眼鏡青年踏著軍人特有的穩重步伐朝人偶們走來，沒有絲毫猶豫地站定在站在人偶少女右側的友人面前：「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了。」
「我知道了。」友人向自家戰士頷首道，轉頭問身旁的人偶少女：「送妳回幻影城？」
「…大概不用。」
「咦？」

沒有味道的風從遠遠的地方劃過大地吹拂過來，揚起人偶少女彷彿千年古湖顏色的長髮的同時，她在晨光與地平的界線之上看見了那名銀色的青年，騎著駿馬的身影些許逆了光，散發凜然而不可逼視的威嚴與自信，就像個國王前來巡視他的領地那樣－－迎接他的大小姐。

人偶少女朝著他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9

會合之後才發現原來阿奇波爾多也來了。

「－－古魯那傢伙，竟然把我一個人扔給那一群骸骨兵！」
策著馬追上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告狀。

完全不理會身後怎麼說也是家長身分的阿奇波爾多的指責，古魯瓦爾多下了馬第一句就是大小姐歡迎回來。
「嗯，我回來了。」人偶少女點點頭，有點抱歉地看著後面走過來的阿奇波爾多：「怎麼過來了？」
「還不都是因為這傢伙執意說要來接妳。」他指著古魯瓦爾多說，嘆了一口氣後丟下嘴裡燒短的香菸並踩熄：「總不能丟著他一個人所以跟過來看看。」
「我一個人就可以。」古魯瓦爾多向高了自己些許的男人投去不滿的視線。

「…不過有兩個人正好，聽說這附近有食人族的群落，打一些回去吧。」她打圓場道。
贊同了人偶少女意見的阿奇波爾多又點起第二根香菸，走到後面去牽馬，古魯瓦爾多則默默的伸出手準備扶她上馬。

「－－對了，古魯，」人偶少女抓著他的手踩上馬鐙，藉著使力跨上了馬背，隔著手套雖然摸不到握劍的繭型但手溫仍是那樣偏涼的淡暖：「假設、假設有別的長得跟我一樣的大小姐，你…還會認得出我來嗎？」
古魯瓦爾多揚起眉頭，似乎不能理解為何她會如此探問，兩人無言對視了一會兒，他忽然從喉嚨深處哼地輕笑出聲，沒好氣的扯開嘴角弧度。

「大小姐說什麼傻話，這不是當然的嗎。」
銀色的黑王子說著也俐落地翻身上馬，牽起韁繩的時候還聽見他用近似嘲笑的語氣補了一句：「拜託別拿這問題去問其他人，大家會困擾。」

「…今天晚餐的熔岩蛋糕沒有你的份了，笨蛋國王。」
「欸，怎麼這樣。」

在古魯瓦爾多看不見的角度，人偶少女偷偷揚起了淺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