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就來做個如水洗似的夢

◎生日賀，For都玄、My Friend

「恭喜你，朱夏！！」
長髮綁成公主頭的少年舞鶴將紙門一拉開便送去一個熱情過頭的擁抱，房內的友人只能發出哇啊的一聲哀鳴便向後摔進後方散亂一地的華美衣飾堆裡。

「舞鶴，你幹嘛那麼開心？」躺在地上的少年朱夏問著壓在身上的友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恭喜你獲得了花祭出場的機會呀！」舞鶴撐起身體好讓朱夏坐起來，一邊笑著說：「有機會在花祭出場，就表示有機會擁有花主。」

「…我沒辦法擁有花主。」朱夏皺了皺眉頭：「你很清楚不是嗎，舞鶴？」
「瞧你又這麼說，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舞鶴扁起嘴，做出有些裝模作樣的生氣樣子看著朱夏，兩人沉默對視了約莫十幾秒，然後噗嗤地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說，參加花祭都要好好打扮才行。我來幫你綁頭髮吧，朱夏！」

×

有那麼一種有錢人的娛樂，稱為『花選』。

鑽研才藝的少年們是為『花』，出價購買他們的人是為『花主』。擁有一流教養和禮儀的花在各種社交場合中，如同高價的寶石裝飾般，成為點綴花主的存在。
花們在財界人士群集的場合嶄露才藝、找尋願意支援自己的才藝的花主；而有閒錢的花主們則尋覓技藝更好、更美麗的花，不惜重本投資，像炫耀一般帶在身邊。

而『花祭』，就是讓各種花與花主能聚集在一起的，華麗而夢幻的夜宴。

「嗚哇人好多…！」
調暗的大廳燈光，在看不清的空間裡到處都是穿著打扮華奢的人們，他們交談、飲下漂亮顏色的雞尾酒，對舞臺上的少年品頭論足。

「－－已經怕了嗎，小金絲雀。」
朱夏轉頭，看見那名色素淺淡的少年正站在自己背後，平常總隨意披散著的頭髮用白色山茶花的髮飾挽起、垂下來的珠繩裝飾與流蘇一閃一閃地躺在他的臉側，身上一襲雪花與白雷鳥刺繡的和服搭配著銀色系的妝容，都像要強調他那雙如螢石般冷冽閃爍的眼睛一般。

雪花的精靈。
朱夏一瞬間只剩這個念頭。

「我、我才沒有怕呢！」下一秒意識到自己被調侃了的朱夏不禁反駁道：「這只是緊張…對，只是緊張而已…！」
聽見他這麼說的少年沒有表情地應了聲『是嗎』，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及意義的。
「別太緊張就鎖嗓了。深呼吸放輕鬆，想想你怎麼採排的。」
少年，以『驚魄冬蟬』聞名的頂座之花，伸手將朱夏揪著腰帶邊角的手拉過來，往他手腕綁上繫有銅鈴的彩繩：「反正花主們的視線都會在我身上，你大可不必擔心。」

雖然說的都是事實，但不免令朱夏覺得不甘心。
但第一次的花祭出場就得到和頂座之花一起演出的機會已經幸運地不可思議了，再多計較反而顯得厚臉皮，而且作為『籠中金絲雀』的他本來就不可能擁有花主。

「還是說，你想試試看從我這裡把花主們的視線奪走呢？」
似乎是察覺了朱夏的情緒，少年瞇細了雙眸在嘴角勾出狡黠意味的笑容，舞台那邊的燈光投射過來在他的五官上刻出精緻的光影輪廓。

「…欸？啊、呃，我並不－－」
沒等朱夏說完，冷色調的少年便放開了他的手，踩著會發出銅鈴聲音的腳步往舞台的前方走去，往那有光的地方，少年的背影凜然。

「那麼，就期待你的表現了，小金絲雀。」
話語方落，舞台底下的樂團便啟奏了第一個小節音符。

是降b小調。

×

舞台上的世界有兩個，舞者、以及舞者以外。

但是頂座之花的舞台世界，卻只有一個。
音韻碎響、步跡輕淺，深山隆冬之際僅有雪的靈魂才允許駐足的世界化作了一幅錯覺似的畫，那裡是頂座之花的幻想箱庭，瑰麗而神異，少年猶如在這片新雪大地上獨舞的山茶花，而所有將視線停駐於他身上的人都是他的箱庭之客。
普通的花帶領人們看見他們的世界，頂座之花則帶領人們進入他的世界。

鈴。鈴。鈴鈴鈴。
樂曲之後，是銅鈴。薄冰色少年身上的綴鈴隨著他的動作在繁麗刺繡的袖襬間翻飛出雪花、冬日的冰結霜片，極薄脆、極輕盈，泠泠如葉緣凝結的淞霜。

鈴。

然後一切倏地靜止，少年的旋舞停下，世界收止於無聲。
兩個小節休止符，像是一個故事導往最後終章的前奏，少年在舞台燈光中側過臉來，沁著汗水的臉上那雙眼眸仍像透明玻璃般閃閃發亮，毫無疑問是個挑釁。

－－試試看從我這裡把花主們的視線奪走吧？

彷彿能聽見少年噙著笑的宣戰，奇妙的是一反剛才在後臺的慌張，朱夏覺得此刻心中踏實無比，『不想輸給這個人』，腦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所以他伸出手，鈴地，手腕上繫有銅鈴的彩繩如歌般發出了承上休止符的清音，接著、

「－－如說這浮生若夢，那麼將何以得知你手中的花朵綻放微笑－－」

那是有如陽光自雲層裂縫中灑落瞬間的，明亮又溫暖的歌聲。
交織著降b小調的旋律，深雪的箱庭裡吹進了足以融化冰晶的風，雪水匯聚成的山澗粼粼反射著溶溶日光，甦醒的金色重生。

鳥籠中的金絲雀擁有的是飛翔的夢，所以將夢想寄託於歌聲，朱夏一直以來舞不出的春日飛雪，如今化作了澄澈水面上的落櫻，悄悄地漾開柔軟的漣漪，在頂座之花的幻想箱庭裡。

「－－那麼，就來做個如水洗似的夢吧－－」

×

『籠中金絲雀』與『驚魄冬蟬』。
他們用歌、用舞、用靈魂，唱夢，唱一個願能永不轉醒的夢。

×

朱夏醒來。
臨秋的庭園內還看不太出來秋色，不過已減弱幾分熱度的陽光現在暖呼呼地灑在身上倒也剛剛好。

「午安，朱夏。」
朱夏眨了眨石榴色的眼睛，花了點時間才會意過來那似冰晶清透的嗓音原來是在跟他說話，「午安，驚蟄。」，他對那把自己的腿當枕頭躺著的薄冰色少年露出微笑。

少年驚蟄抬起手替朱夏落於頰側的蒲公英色髮絲撥到耳後，問道：「好像做了一個好夢？」
「嗯，夢到跟驚蟄在一起在花祭上跳舞。」
「跳什麼曲目？」
「雪月花。不過、配樂是幻想曲降b小調。」

驚蟄聞言愣了半晌，嘴角一勾呵地笑出聲來：「不愧是朱夏的夢。」他說，語調聽起來像一個稱讚，秋陽眩目在他瞇起的淡色瞳孔裡。


「朱夏，我想聽你彈琴。」
「好啊，驚蟄想聽什麼？」
「－－幻想曲降b小調。」

恍若金絲雀的少年笑了，頂上高高的蒼穹一片如水洗過的大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