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II

「－－我聽司馬太太說了，我們家姊姊離家出走竟然跑到你家去了。」

指的是茱萸。

「這樣要是我們家妹妹也有樣學樣該怎麼辦啊？你說是吧，老師。」
「艾草君還沒結婚，榛。」
「我是說以後。說起來他們愛情長跑八年同居三年了卻還不打算結婚嗎？」
「…我覺得艾草姊應該不會跟她男朋友吵架。」胡桃扒了一口飯後說，記憶中的二表姊艾草倒是個裡裡外外都比茱萸更像淑女的溫和女性。

午餐是三菜一湯的標準家常菜，飯廳的採光通風良好，不用開燈和冷氣也舒適明亮，沐浴著百葉窗篩下來的陽光讓人覺得那條不小心焦了一半的魚也不是什麼罪過了。

「小桃下午有打算要做什麼嗎？」榛問，筷子夾了一把青椒炒肉絲放進胡桃的碗裡：「美術館好像有新的畫展，等等我去買菜可以順便送你去。」
「下午我打算去商店街那邊買衣服。因為那個畫展我不是很有興趣。」
「哦，買衣服嗎？買給誰？」

「買給阿…欸，當然是買給自己啊姑姑！」胡桃差點咬到舌頭：「我還能買給誰啊？」
「嗯～上次在大嫂喪禮上看到的那個來幫忙的、很可愛的女孩子？」
「陶瑚她只是愛管閒事而已。姑姑我才十三歲耶！」
言下之意就是還沒到需要說媒的年紀。

「交女朋友倒是夠年紀了。」旁邊坐著陪兩人吃飯的蓮插進了這麼一句。

「說得好，老師！」
「怎麼連蓮先生也這樣！」

收到胡抗議眼神的蓮笑吟吟地聳聳肩，不是道歉也沒有惡作劇的意思，半透明的幽靈身影溶在百葉窗折下來的條紋光影裡像幅調太淡的水彩畫。

×

下午胡桃按照預定自己一個人搭地鐵往鬧區的商店街去買衣服。

不同於生活慣了的鄉下，來到城市才真正感覺到都市綠化法的運作程度。
禁止汽車通行的商店街以紅磚鋪成人行道，兩旁等距種著枝椏已互相交錯成一整條綠色隧道的樟樹，建築物的表面也攀附著爬藤植物、有些甚至在頂樓種了大樹，小型盆栽花卉更是俯拾皆是，令人產生搞不好植物早已佔領這個世界的錯覺。

認真算來這是第一次一個人買衣服，儘管不是買給自己仍然會緊張。胡桃走在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瀏覽各家櫥窗內的展示商品，走進那些服裝款式顏色看起來溫和舒適的店裡逛，由於藉著畫素描的習慣所以已把握住青年花憑的體型，為他挑選可能合適的衣服對胡桃來說並不難。
不過即使努力避開買黑色系衣服，美感神經還是下意識地挑了不少深色款的樣式。

「…那傢伙還真的很適合黑色欸。」
－－不得不佩服起阿涅以前的朋友了。
胡桃暗暗稱讚著那位朋友的眼光，視線一抬越過衣架又看見一名梳著包包頭的店員朝他走來。

給涅挑衣服對胡桃來說不是難事，難的是幾乎每進一家店都要想辦法逃離店員哥哥姊姊們的過度關心。

「小弟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呃、我自己一個人就好。」
「自己一個人？你媽媽沒有跟著一起嗎？」
「我－－」
「說起來小弟弟，適合你的衣服尺寸在那邊喔！我帶你去看吧？」
「我、我是來幫我哥買衣服…！」
大抵上都是這類對話。

本來就討厭被當成小孩子對待的胡桃的煩躁指數用不了多久就達到臨界值。

「雖然還能再逛個幾家不過…唉，算了。」
胡桃兩手提著好幾個紙袋站在人潮越晚越多的街道上嘆氣，正想著找地方先坐一下休息一會兒再搭地鐵回姑姑家的時候，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聲音。

「小桃？」
而且還是那個很女孩子氣的暱稱。

轉過頭一看，是一名穿著筆挺西裝並斜背著公事包的男人，雖然很久不見但那是認識的臉。
表姊茱萸的父親，姑姑榛的丈夫。
名字叫砂倉蓮二郎。

「咦、姑丈？」胡桃也嚇了一跳。
「真的是小桃？我還在想是不是我認錯。出來買東西嗎？小榛沒有跟你一起？」蓮二郎走過來問道，伸手示意要幫胡桃提袋子。
「姑姑說晚餐要吃豐盛一點所以去買菜了。倒是姑丈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都開車嗎？」順著這份好意的胡桃遞出紙袋邊問著。
「路上給一個不長眼睛的傢伙撞壞後照鏡所以車子送去修，乾脆就省點錢坐地鐵回家。」
蓮二郎抓抓頭髮發出牢騷，從西裝袖口露出來的手腕內側有一片深紅猶如傷疤顏色的刺青，日日春花朵的形狀，藏在金屬色的錶帶底下。

「車子還好嗎？」
「嗯，對方說要負責賠償就口頭和解了。小桃要回去了嗎？」
「剛好要回去了。」
「那就一起坐地鐵回去吧！肚子餓了嗎？可以順便買個點心什麼的，我請客。」
「哈哈，聽起來是姑丈比較想吃。」胡桃聽著那動機顯而易見的話語不禁笑了起來。
「我不否認。」

跟著微笑起來的蓮二郎說，忽然像注意到什麼似的往一旁幾乎被各色花草團團包圍的花店去，和店員交談了幾句買了什麼東西之後擺著一張不知是開心還是心虛的臉出來。
「剛剛聽說前面轉角的鯛魚燒店不錯，多買一點帶回家給小榛吧！」
胡桃看著冒出這句話接著開始大步走的蓮二郎的背影，覺得這應該是心虛了。

方才購買的東西，如果沒看錯，那是小包裝的有機花肥。

×

「我們回來了～！」
「歡迎回來，小桃！啊小蓮也一起嗎？今天好早呢。」
手上還拿著炒菜鏟的榛從裡面出來迎接兩人，從正在脫鞋的蓮二郎手上接下了裝著鯛魚燒的紙袋：「哇，是商店街那邊的鯛魚燒店嗎？」
「我買了奶油口味的。然後車子給人撞掉後視鏡我拿去修了，明天車廠會打電話來。」

「我知道了，倒是小蓮你沒事吧？」
「只是被撞後照鏡沒什麼大不了的。」說著便抬起頭和湊過來的榛互相親吻臉頰：「我先去洗澡，晚餐吃什麼？」
「超市在特價烤豬肋排，就買了一些回來。」
「聽起來真不錯。」

胡桃跟在後面看著這樣的夫妻日常光景，莫名地想起了早已模糊在記憶裡的父親的臉。如果爸爸還在世的話－－這麼想著的同時，眼角瞥見了不知什麼時候幽幽站在鞋櫃旁邊的日日春花憑。

「…啊、蓮先生。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胡桃君、還有蓮也是，歡迎回來。」蓮露出一貫的溫和微笑，看著蓮二郎的背影說。

彷彿吃到了黃蓮的蓮二郎回過頭來一張鬧彆扭似的臭臉，胡桃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把年紀的姑丈有這樣的表情，扁著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喔我回來了』，然後碰碰碰地踏出很大的腳步聲往浴室的方向去。

「小蓮還真是不坦率。」榛嘆了口氣。
「嗯，都是我的錯。」蓮點點頭。
「老師才沒有錯啦！」
「是我的錯喔。…而且話說回來，榛，妳剛剛出來瓦斯沒關。」

下一秒響起榛大喊著糟糕的聲音和急忙衝回廚房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