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III

隔天早餐當胡桃一宣告他已經給茱萸婆家打了電話時，茱萸整個人只能用氣炸來形容。

「你不要自作主張！小孩子不要對大人的事插嘴！」
「茱萸姊妳不要鬧了！」
胡桃難得在身高與年紀以外的事情上大聲吼人，連桌子這邊的涅都嚇了一跳，稚嫩的臉龐上眉頭皺起來，亞麻色的合歡花刺青扭成一片陰影：「硬要講的話，我現在就是這個家、這個合歡花花守家的家主，家主對家人的事情插嘴有什麼不對？而且就算妳說妳留了紙條，家人還是會擔心吧？妳還帶著歲生，如果路上發生什麼事的話該怎麼辦？打電話不是告密，是為了讓姑姑和司馬先生他們安心。…不管是誰都不會想失去家人的。」

胡桃色少年說話的聲音耿直但語調有細微的慟，本來正想要開口回嘴什麼的茱萸也停了下來，疑惑眼前狀況的涅莫名地想起了胡桃家的佛壇。

叮鈴。
歲生哭泣的聲音在這瞬間的寂靜中響起。

茱萸和胡桃用力對看了幾秒之後站起來往房間那邊走去，碰碰碰地踩出大步伐的樣子和胡桃生氣的時候倒是有幾分相似。

家人真好。涅想。

「唉，跟茱萸姊說了大話了。」咚的一聲，胡桃整個頭貼到桌上有些懊惱的說。
「我覺得胡桃說得不錯啊。」涅拿起胡桃的筷子把盤子裡剩下的洋蔥炒蛋和半條培根吃掉。
「可是那些都是阿涅你昨天跟我講的，我只是現學現賣。」
「現學現賣也很好啊，表示你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涅收拾好桌面後端著餐盤往廚房流理臺走去，打開水龍頭之前聽見胡桃從背後丟來這麼一句：


「－－吶，阿涅還有家人吧？」

世界感覺忽然安靜下來，連戶外的蟬鳴也沉默。

「嗯，有喔。而且都還在，大概。」
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回答得這麼簡略，水龍頭打開自來水嘩啦嘩啦流下來的時候久違的、真的是很久了，有點想哭。


×


茱萸說，想讓她回去的條件是得讓她給胡桃過個生日。

「欸？胡桃你生日？」
「唔，我自己都忘了。好像是明天。」
胡桃壓低了聲音跟涅竊竊私語。

「嗯？小桃你說什麼？」
「沒、沒事。」

「那我去買東西的時候歲生就交給你顧了喔，小桃！」
「喔好－－什麼？」漫不經心聽著話的胡桃頓時醒悟。
「不是說了嗎？為了幫你慶祝生日，今天晚餐就交給我吧！我去一趟賣場，你家有沒有順便要買的東西？」茱萸找來一張紙條問道。
「欸，」胡桃青磁色的眸子看向涅：「有沒有要買的東西？」
「等等我想想…」
「嗯，我順便可以幫你買回來。」茱萸接著道，大概以為胡桃只是單純在重複她的問題。

於是，

「那就再買罐鮮奶，還有蛋、鮪魚罐頭和魚－－買個鱸魚頭回來燉湯吧。」
「要買鮮奶、蛋、鮪魚罐頭跟鱸魚頭。」

變成涅說什麼胡桃就幫著複述、再讓茱萸寫下來的場面。
「米也順便好了，然後洗衣粉快沒了、平板和抽取式衛生紙都再買一包。」
「然後還有米、熊●貝的洗衣粉、平板和抽取式衛生紙，衛生紙買家裡的那個牌子。」
「嗯，大概就這樣。」
「好了，就這樣。」

「那麼就這些…啊，中午大概沒時間弄，小桃你要吃什麼我記得賣場那邊有一些攤子－－」
「－－我中午能幫胡桃弄三明治喔。」涅插嘴道。
「啊阿涅他…呃，我會自己，弄三明治來吃。」胡桃趕緊接話，接得差點吃螺絲。
「…哎，小桃真是好男人。」茱萸聽了把紙條收進包包後站起來往玄關走去邊笑道：「這麼能幹又很顧家，一定很多女生想嫁。」
「對呀，如果能變成這麼能幹就好了呢，胡桃。」涅接在茱萸後面調侃胡桃。

「啊哈哈，是嗎。」
完全沒辦法反擊的胡桃只好乾笑著起身去送客。


×


晚餐是嫩煎小羊排佐水煮四季豆和輕乳酪千層麵，水果是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
作為重頭戲的甜點則是綴滿鮮奶油花和莓果的布丁蛋糕。

「那麼～祝小桃生日快樂！」
還煞有其事的放了紙花拉砲。
「生日快樂，胡桃。」涅說，看見胡桃雖難掩開心的表情拿下灑落頭上的彩色紙條，旁邊茱萸便慫恿著胡桃講生日願望，於是涅趁著她不注意，偷著蛋糕上的草莓吃。

「快說吧小桃你許了什麼願！」
「誰要講啊說了不就不會成真了嗎！」

涅想起自己也很久很久沒有過生日了，差點連日期也要忘記的程度，意識到的時候才會發現成為花憑已經過了多少年月。
最後一次過生日是什麼時候？應該也是在那間看得到櫻花樹的白色房間吧，平常吃飯的桌台上有點著蠟燭的草莓奶油蛋糕，蛋糕的旁邊圍繞著母親以及面熟的護士姊姊、還有那名青年，青年笑得比誰都還要開心。

回憶如潮水，一想起來就不可遏止。
涅於是甩了甩頭想把那些歷歷在目的畫面趕出腦海，可是回憶的殘片造影在視網膜上成為轉瞬的幻覺，重合在餐桌對面正好被茱萸逗笑的胡桃的臉上，他們的嘴角弧度竟然那麼相似。

阿涅。

電風扇吹過來一陣人造風，帶開右眼上那朵終年盛開的曇花香氣飄散。
涅記得那名青年有個見證時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