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

少年胡桃從小就喜歡把受傷的小動物帶回家，當然每次都免不了家裡大人的一陣責罵，然後沒隔幾天就又帶回從巢裡跌落的小鳥；在這件事上的毅力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頗不可思議。
小鳥小貓小狗，撿著撿著這次終於撿了個人回來。

可是家裡再也沒有責罵他的大人了。

「但是說起來、那個應該不算是人…吧？」
胡桃在佛壇給母親上香的時候這麼喃喃自語。

帶回來的青年年紀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左右，除了身型偏瘦皮膚太白以外跟普通年輕人沒什麼不一樣，只是他本該是右眼的地方端正地長著一朵盛放的白曇花，整個右半臉和頭也幾乎被深綠色的莖葉占據，爬成了一片像只有一半的綠色王冠。

那是與花朵定下契約、貢獻肉體與壽命以換得一個願望的人類的樣子。
人們稱他們為『花憑』，被花憑依的人。

「－－胡桃，」
才說著呢，青年花憑的臉就從紙門那邊探了出來：「午飯好了快來吃吧。」

「知道了。」
胡桃站起來跟著走出去，一個不留神腳絆到門檻，雖然免於跌倒但發出的驚呼仍是驚動到了那個青年花憑。

「…你被門檻絆倒的機率會不會太高了啊，胡桃。」對方紅銅色的左眼單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少、少囉嗦！」
胡桃難為情地瞪著比自己高出三十公分有的青年：「這只是偶發事故啦阿涅！」
「我可不覺得一天被門檻絆倒五次這種事是偶發事故。」青年花憑－－涅從嘴角勾起意義深遠的微笑，把手放進黑色羽織的袖兜裡。

一下子找不到話回嘴的胡桃鼓起臉頰碰碰碰地大步越過涅往走廊盡頭的客廳走去，聽見後頭傳來爽朗的中音笑聲。

×

他們的對話總是有一半是涅在捉弄著胡桃玩，但胡桃也心知肚明那些捉弄的起因都是自己在逞嘴快，儘管他每次都暗暗告誡自己不要再上對方的當了，沒幾句話又乘上了涅的話頭。
雖然不甘心，但胡桃也覺得挺慶幸。
「…要是你也跟野實子一樣就太無聊了。」胡桃咬著筷子低聲說。

「嗯？什麼？」停下夾培根蛋動作的涅稍微側著頭看他。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胡桃為了不要讓現在的表情露餡而低下頭去扒飯，旁邊午間新聞的聲音吵嚷著，可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一樣米養百樣人，這樣看來花憑們的確也不太可能每個都一個性格。
胡桃突然覺得擔心涅會跟他以前認識的那個少女花憑一樣的自己未免也太蠢。

「阿涅，」

原本在看電視的涅聽到呼喚把頭轉過來，胡桃再一次覺得那種大型的白曇花長在眼睛位置真的挺礙事：「那個、你在旅行嗎？」
「為什麼這麼問？」涅放下了碗。
「因為…呃，我只是想、如果你在旅行而暫時還沒決定去處的話…嗯，可以住在我、我家。」胡桃捏著筷子說道，明明只是在說個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卻結結巴巴的。

涅愣了一下，紅銅色的左眼微微睜大。
「可是胡桃，你們家不是已經有一個花憑了？」他指指左邊額頭，指的是胡桃從左額側延伸到左眼下的那一片刺青。

那是守護花憑的人們才會有的獨特印記，花守的刺青。

「－－啊、這個，」胡桃不自覺抬手撫了一下額頭的刺青，亞麻色的幾何線條爬成一朵盛開的合歡花：「這是母親給我刺的，該怎麼說、有點記念性質吧？」
胡桃沒有說得很明白，眼神不自覺看向紙門拉開的沿廊外的庭園，臨近花期已開始稀疏綻放的杜鵑花叢和低矮的金雀花叢之間有塊不是很自然的空地。
「我們家早就沒有合歡花了。」
隨著有些落寞的話音休止，早上開始就陰沉的天空悄悄飄下了細雨。
「所以我並沒有真正成為花守的經驗喔。」最後補上這句作結。

涅聽了沒有多說什麼，拿了個筷枕放下筷子：「那麼，」他跪坐起來並挺直了背脊。
「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微微彎下上半身算是敬禮，然後抬起頭時輕輕地笑了，右臉上的白曇花和深綠莖葉都隨著動作微微顫動，散過來一陣濃郁的花香。

胡桃忽然想起不知道是哪個長輩曾說過『花憑都是美麗的』這種話，好像有那麼幾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