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誰都遺忘的無色夢境

◎設定請參照短篇：末日快樂◎

「吶，　　，我－－」

誰在說話，呼喚著誰的名字。
敲在心頭上的文字被那震響在空氣中的巨大轟隆聲掩蓋過去，黑色的雲和紅色的山，混雜了各種顏色的天空是骯髒的濁色，聽不清楚他認為他該聽見的聲音。
然後誰回答了誰的話語，不嘲笑不諷刺但也不是祝賀，吐出了幾乎要剜鑿入心臟的深深呢喃。

「末日快樂。」

◆


一瞬間的撞擊把載亞從昏沉的意識中脫扯出來。

「早安，載亞－－雖然現在已經快中午了。」

載亞勉力睜開黏在一起的眼皮，接著皺起眉頭，近視造成的模糊視野裡面有個面帶傻氣微笑、長著一張草食性臉孔表面看起來人畜無害，裡子也真的就是那樣人畜無害的天然笨蛋。
托里諾。

「…你又擅自闖進老子房間然後又把我拖下床嘛你。」他語氣不甚好地說。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們好歹也同窗了十三年。

「我沒有『擅自』喔，我用的是你打給我的備份鑰匙。」早就料到對方會這麼抗議的托里諾反駁道：「而且我在叫你起床，載亞。你再不起來跟緹絲他們約好的午餐就要遲到了。」
「所以我說明明是我們兩個要去吃的午餐，那兩個老是不自重放閃的情侶－－好吧嚴格說來只有泰洛斯那白痴－－到底是要跟來幹嘛。」載亞抓了抓睡亂的頭髮從散亂著畫具和各式書籍的雜亂地板上坐起來，一手拉起跟著自己落到地板的棉被一手摸向床頭找眼鏡。

「緹絲說我們上了大學之後就沒好好聚過，趁這個機會剛好。」托里諾先一步拿起了擺在床頭的粗框眼鏡，放到載亞手裡：「昨天又弄到幾點？」
「六點、吧。」載亞戴上眼鏡之後打了個好大的呵欠，抓起衣服便拖著腳步往浴室移動：「連假後的聯展快趕不上了。－－話說你們那個、明年情人節的舞會籌備得怎麼樣了，學生會長大人？」
「你原來也會關心學校事務喔？」托里諾聽著笑了起來：「嘛，前天好不容易把企劃書送出去了不過、估計連假完之後也是把會議開到當飯吃吧！」

「…嘿，聽起來你也要跟我們一起爆肝了嘛，親愛的托里諾。」隔著霧玻璃的浴室空洞洞地響起了載亞的笑聲，帶了一點諧謔。

親愛的托里諾。他總是這麼喊他。

托里諾不置可否的聳聳肩，浴室傳來淋浴水聲的同時他在這片混亂無比的畫室兼臥室的牆角發現了一幅小型油畫，據說是野獸派的筆法鋪張開來的色彩在畫布上張牙舞爪，紅色黑色灰色褐色黃色，像熊熊燃燒的烈火亦像什麼人扭曲在暗夜裡的夢魘。
畫布的左下角簽上了潦草的簽名，旁邊還小小的寫上了這幅畫的名字。

「…『末日快樂』…嗎？可是一點也沒有要慶祝的味道呢。」
托里諾不懂藝術，可是不管載亞畫什麼他都喜歡。

「托里諾，聯喊的畫不似辣胡，」從浴室出來的載亞看見蹲在牆角的托里諾後說道，講話因為嘴裡咬著牙刷而有些口齒不清，只好指著窗邊掩著一半白布的畫架表示要拿去聯展畫在那邊。
「但我覺得這幅好棒。」托里諾回過頭來說，一看見載亞濕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於是抓了一條毛巾便走過去往他頭上招呼：「那是畫什麼？前陣子新聞還在吵吵鬧鬧的那個末日預言？」
「不算吧，那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亂畫的。不知道怎麼搞的就畫成那樣。」載亞稍微彎腰並拿下牙刷，有免費的擦頭服務他當然喜聞樂見：「那幅拿去聯展會被教授譙死，我還不想要有爆肝以外的死法。」

「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那幅欸。」
「我不管畫什麼你都想表框放家裡吧？」載亞在晃動的毛巾滑動之間睨了托里諾一眼：「幹嘛那麼喜歡那幅？」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是，」托里諾停下給載亞擦頭髮的動作，側過頭去看靜靜躺在牆角的小型油畫：「－－那樣的光景，好像在哪裡看過。」

「Déjà vu？」
「嗯，也或許是我跟載亞的Collective unconscious？」托里諾笑了起來，轉身去這混亂房間唯一整理乾淨的衣櫃裡尋找吹風機。

載亞站直背脊啣回自己的牙刷，他看著托里諾矮了自己半顆頭的背影想起早上的夢，紅色的山和黑色的雲，骯髒的濁色天空底下誰對誰說著『末日快樂』，Happy Doom’s Day，如同那幅油畫的名字。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右腳上那道彷彿撕裂傷疤的深色胎記。

「共同潛意識、嗎…？」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有點嘲諷意味的嗤笑，載亞用牙刷指著托里諾：「天啊這種噁心巴啦的肉麻話你跟誰學的？泰洛斯嗎？」
「載亞還是老樣子嘴巴很壞欸。」托里諾一把將吹風機塞到載亞手上：「我先去外面等你，吹好頭髮快出來。別讓緹絲他們等。」

載亞咂了聲嘴乖乖把頭髮吹好，到了玄關口再穿上大衣打上圍巾，套上靴子出門的時候才發現外面又開始飄雪了，新生的白色雪花落下來與前晚的舊雪堆裡融為一體。


「載亞。」

載亞轉過頭去，暖和室內和冰冷戶外的溫度差造成有些不真實的錯覺，而托里諾站在那裡，在寂靜的雪徑中，等待他跟上。托里諾總是在等載亞跟上來，一如他總是喊他親愛的托里諾。

－－啊啊，可能真的是什麼共同潛意識也說不定。
想起來都覺得有點好笑。可是不能否認的是，早在誰到沒察覺的時候、他們已經存在於彼此的生命中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走吧，親愛的托里諾。」

那些在遠古遠古的輪迴裡銘刻於靈魂之上的印記，直到誰都遺忘在無色的夢境。
世界，還沒有毀滅。